每日經濟新聞 2022-08-23 11:20:47
◎我們把高溫極值理解為船,地球的溫度則是船下的浪。船會隨著波浪而上下起伏,當浪潮變得更大,船只起伏的絕對高度就會越高。而氣候變化把船下的浪花抬高了。
每經記者 李孟林 每經編輯 蘭素英
終于,期盼已久的降溫要來了!
據人民網8月22日消息,中國氣象局稱,21日一股冷空氣已侵入我國新疆北部并給阿勒泰地區帶來降雪,預計冷空氣未來將一路東移南下,24日起南方大范圍高溫將逐步緩和,高溫范圍將肉眼可見地縮小,高溫強度也將明顯緩解。
高溫天氣的日歷即將撕掉,但高溫帶來的副作用卻不是撕掉一張日歷那么簡單。
8月20日~8月23日,每日經濟新聞連續推出“讓我們在滾滾熱浪中冷靜聆聽氣象學家的警告”(此前報道請點擊:《中國氣象局原副局長許小峰發出“高溫紅色預警”:時間跨度“至少未來十年”》《國家氣候中心氣候服務首席專家周兵:極端高溫或將預示“北半球40℃時代來臨”!還要謹防南方秋季高溫重現》《極端高溫能修復嗎?聯合國氣候變化報告中國作者胡永云:一個關于南極的案例讓人類充滿希望》)。
今天這一期,每日經濟新聞(以下簡稱NBD)對話加拿大環境和氣候變化部高級科學家、加拿大皇家科學院院士、國際統計氣候學大會主席張學斌。
張學斌曾多次參與聯合國政府間氣候變化委員會(IPCC)的評估報告撰寫,這項報告以5到8年為一個周期,是全球最權威的氣候研究概述。在2021年最新推出的第六次評估報告中(AR6)中,張學斌是統領極端氣候事件章節撰寫的首席作者。
在張學斌眼中,人類活動帶來的氣溫變化就是推升地球溫度的那只手,減排則關系到每個人的生活方式。從現實的角度看,他認為,若能在本世紀末做到2℃的控溫目標也很了不起。
「“如果全世界再不采取緊急行動,類似高溫干旱洪水等極端氣候事件未來可能成為常態。”世界氣象組織應用氣象服務主管羅伯特·斯特凡斯基(Robert Stefanski)近日接受媒體采訪時發出警示。
以歐洲為例,世界氣象組織秘書長彼得里·塔拉斯表示,由于氣候變化,新的高溫紀錄和熱浪正變得越來越頻繁。數據顯示,當前規模和程度的熱浪在未來幾十年中會越來越頻繁,氣候變化的負面趨勢將至少持續到21世紀60年代。
同時,世界氣象組織還預計全球冰川消融趨勢將持續數百年甚至更長時間。
據“瑞士資訊”網日前報道,自1850年以來阿爾卑斯冰川的體積大約縮減了60%。照此發展,瑞士1500座阿爾卑斯冰川有半數將在未來30年內消失。」
8月12日在意大利倫巴第大區曼托瓦拍攝的遭遇干旱的波河。圖片來源:新華社發(阿爾貝托·林格里亞攝)
NBD:多年來,您一直致力于極端天氣事件的研究。對于今年這種規模的高溫,研究層面是否能進行預警?
張學斌:以中國的研究為例,2013年夏季華東發生高溫熱浪之后,我們和中國國家氣候中心的工作人員展開了合作研究。我們在發表的論文中指出,華東地區的夏季溫度自1950年代以來已經增長了超0.8℃,而且氣溫升高可以歸因于人類活動導致的變暖。
我們當時的估算認為,人類活動的影響讓2013年高溫的發生概率比1950年代早期增長了60多倍,并且預測未來這種高溫可能會每4到5年就出現一次,而在二十年后(即2033年),可能就是兩年發生一次了。
后來我們看到,中國2018年出現了高溫夏季,2022年又是高溫,這說明我們十年前的預測和當時用的氣候模型是正確的。所以現在的情況是我們許多年前就預料到了的。
NBD:今年,歐洲、亞洲和北美都出現了極端的高溫天氣,多地酷熱背后是否指向了同一個原因呢?
張學斌:從大氣層面來說,當高氣壓系統占據某個區域,大氣就會變得穩定,通常會帶來下沉的氣流,天氣持續晴朗,溫度也就更熱。
對中國影響最大的是西太平洋副熱帶高壓(以下簡稱“副高”)。夏季副高的持續影響會給中國大部分地區帶來高溫熱浪。副高往西北方向擴展地越遠,中國的高溫就越嚴重。
近期在歐洲西部也有一個高壓系統,卡在那里不走,而北非的暖空氣又一直往北輸送,兩個因素結合在一起,造成了歐洲的高溫熱浪。
但全球這么多地方同時發生前所未有的熱浪,背后共同的原因是人類活動引起的氣候變化。
如果沒有人類活動導致的氣溫升高,高溫現象的持續時間和強度都不會到這么嚴重的地步。在AR6報告中,我們得出的結論是,如果沒有人類對氣候系統的影響,過去十年里的一些極端高溫事件出現概率是極低的。現在歐洲發生的熱浪肯定符合這種“極端高溫”的定義,中國的情況很可能也符合。
這就好比在海邊劃船,我們把高溫極值理解為船,而地球的溫度則是船下的浪。船會隨著波浪而上下起伏,當浪潮變得更大,船只起伏的絕對高度就會越高。氣候變化把船下的浪花抬高了。
NBD:高溫熱浪會帶來什么樣的影響?當北半球多地還在經歷高溫干旱之際,巴基斯坦等地卻出現了大暴雨。這兩者之間是否有關聯呢?
張學斌:具體的降雨事件是否與當前的高溫有關系,這個還需要進一步研究。不過,假如高壓維持在一個地方,讓另一個地方的低壓跑不掉,這是有可能引起大暴雨的。比如說副高持續控制中國,那么臺風就有可能在某一個地方走不掉。
從全球氣溫不斷升高的大背景來看,我們預測強度最高的暴雨、臺風和颶風的頻率將會增長,盡管臺風和颶風的總數可能不會增加。
舉例而言,我們通過對北半球暴雨數據的研究,可以比較有把握地說,當前全球極端暴雨的最大降水量比五六十年前增加了5%到7%。這個增幅看起來不大,但實際影響是非常深遠的。
「2015年的《巴黎協定》定下目標,要在本世紀末把相對于工業化時代前的全球升溫幅度限制在2℃以內,并努力實現1.5℃的理想控溫目標。據AR6報告的數據,地球溫度已經上升了1.1℃。
氣候科學家普遍認為,由于二氧化碳等溫室氣體能在大氣中存在數百年,即使人類立即停止所有的排放,氣溫升高的趨勢都仍將持續幾十年。」
8月15日拍攝的干涸的西班牙錫哈拉水庫。圖片來源:新華社記者 孟鼎博 攝
NBD:有專家認為,今夏的高溫可能預示著北半球已經進入了“超40℃的高溫時代”。未來,極端高溫是否還會進一步惡化?
張學斌:我們現在看到的只是開始階段,而且強度還比較低,因為全球氣溫只比工業化時代高了1.1℃到1.2℃。但不管我們現在采取什么行動,減排力度有多大,氣溫可能到2035年就要升高1.5℃。
正如我們此前預測的,自2013年的20年以后,當年的高溫將變成每兩年一次。那時離2035年已經不遠,極端高溫會更頻繁,溫度也更高。像今年中央氣象臺發布的高溫紅色預警,到時候就是“家常便飯”了,高溫一定比現在要更難受。
NBD:假如溫度升高超過1.5℃,人類社會會面臨怎樣的情形?
張學斌:如果全球氣溫升高2℃,到時候的極端高溫相比當前的增長幅度,約等于當前極端高溫相比于60年到100年前的增長幅度。這可能聽起來有點抽象,不過我們在IPCC氣候變化報告的總結部分提供了一些例子。
按照AR6的預測,一旦全球升溫突破2℃,則在1850年至1900年間十年一遇的高溫事件,將變成每10年發生5.6次,強度提升2.6℃;50年一遇的高溫,將發展為每50年發生13.9次,強度提升2.7℃。
但如果氣候變化完全不受控制的話,到本世紀末地球的升溫幅度或許會超過5℃,那時候不僅是高溫問題,而且氣候系統其他方面的改變將導致許多地方將不再適宜人類生存。
NBD:高溫熱浪若一直持續,會引發哪些次生的災害?
張學斌:溫度繼續攀升,造成的影響會更深遠、更嚴重。我們很難給出一個詳盡的清單,因為所有事物、所有人都會在多方面受到影響,不過我們可以挑幾個重點的來說。
首先,高溫會影響食物供應和安全,不僅是主要的農作物,還包括水果和蔬菜。我舉一個現在討論的還比較少的事實:全球的蜜蜂數量已經在下降了,而蝴蝶、蝙蝠等授粉動物的數量也將減少。你可以想象一下,沒有足夠的授粉動物對植物會造成怎樣的打擊。
其次,高溫會危害人的健康和生態系統的健康。今年在中國我們已經看到高溫導致人死亡的報道。去年,加拿大西海岸大量的貽貝直接被高溫“煮熟”了。但這只還是開始,未來的情況會越來越嚴重。
NBD:高溫形勢已經如此嚴峻,我們應該怎么做才能控制住地球變暖的趨勢?
張學斌:升溫將超過1.5℃是毫無疑問的,現實一點來說,能做到2℃的控溫目標也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了。現在減排的難度太大,因為每個人的生活方式都要受影響。
生活水平提高以后,大家希望過得更好一點,這意味著能耗也會跟著增長。要實現節能減排,可以空調少開一點、汽車少開一點,這些東西都得跟著變。
不過國際社會應對氣候變化的共識正在不斷凝聚。
相比之下,上一次IPCC關于 1.5℃控溫目標的特別報告(2018年)出來以后,還有人反對,所以當年的氣候變化大會只是承認有這么一份報告,都沒怎么拿來用。
而去年召開的第26次聯合國氣候變化大會(COP26),我個人來講還是比較滿意的,因為當時AR6的第一工作組報告(自然科學基礎部分)剛出來不久,被大會當作事實接受下來,成為了討論的基礎。
所以在我看來,COP26是一個很大的進步,這表明各國的政策是以科學為基礎的。到了現在這個階段,假如再不把科學當回事,那我們(氣候科學家)就真的沒有辦法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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